苏东坡为何对竹十分偏爱?

2024-07-24

  早在7000多年前,原始先民就已经开始种植竹子,在古代,竹子贯穿于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,竹笋鲜嫩可口,是舌尖上的美味,竹床、竹席、竹笼是人们不可或缺的用具,竹简、毛笔承载着千年的文化,竹楼更是园林艺术的瑰宝。

  除此之外,修竹高洁刚劲的独特气质也融入到文人墨客的审美血液之中,苏轼曾说“可使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”,竹子在文人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,竹子可入诗、入画,它从物质到精神上都表现出来极高的价值,由此在博大精深的华夏文化占据了一席之地。

  竹之文化底蕴

  春秋以前,竹子在文献中的记载极少,只在远古时期的歌谣《弹歌》中提到过:“断竹,续竹;飞土,逐宍。”这里的竹子是人们打猎时所用的工具,可见当时竹子只是在物质层面被利用。

  竹子第一次密集出现,是在我国现实主义源头《诗经》和浪漫主义滥觞《楚辞》之中,屈原写道:“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,路险艰兮独后来”,幽篁是竹林茂密遮日的情状,用来体现生存之困境。

  《卫风·淇奥》有言:“瞻彼淇奥,绿竹猗猗”、“瞻彼淇奥,绿竹青青”、“瞻彼淇奥,绿竹如箦”,诗歌采用比兴手法,通过描绘修竹之茂盛青翠,赞美卫武公修政之德而作。

  可以看出,这一时期的竹子已经开始逐渐进入文学作品之中,但还只是从表面出发,利用竹或竹林的外在形貌,竹子本身的品格尚有待于被发掘。

  而在秦汉时期,竹子也很少出现,《古诗十九首》中有“冉冉孤生竹”一则,以单枝竹起兴,表达女子思念未婚夫的感情,班固《竹扇赋》所咏之物虽与竹有关,但其意在扇子,两篇作品都只是以竹子起兴,引出中心思想,竹子的地位尚不明显。

  竹的审美意象是在魏晋南北朝成长起来的,当时政治黑暗,社会动荡,以阮籍、嵇康为代表的竹林七贤,放浪于山水之间,游走于竹林之中,他们纵情自然,将自我的意志寄寓在自然之物中。

  竹林文人喜竹爱竹,甚至以竹自比,有学者推论,他们实际上是假借竹子的清高之姿佐见自己的风流超脱,展现他们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洁品格。

  而且两晋之间,士人清谈玄理之风盛行,玄学家们更加关注象外之意,竹子外表正直挺拔,万古长青,与众不同的形貌在他们的眼中便有了“清风瘦骨”、“超然脱俗”的风貌。

  其后竹子作为艺术形象逐渐丰满起来,在曹魏阮籍那里还是“修竹隐山阴,射干临增城”的隐士形象,到了南朝江淹这里则是“宁知霜雪后,独见松竹心”,竹子开始有了高洁、耿直、坚贞、的象征意味。

  谢朓夸它“但能凌白雪,贞心荫曲池。”,沈约怜它“无人赏高节,徒自抱贞心。”以竹为中心意象的咏竹文学从此发展起来了。

  唐宋是诗歌发展的顶峰,尤其是在唐朝,文学异常繁荣,诗人层出不穷,咏竹之作多不胜数,杨炯、孟浩然、王维、李白、杜甫、韩愈等人留下了众多传世竹诗,人们多用脱俗、坚贞、高节、苍劲、清逸等褒奖之词来刻画它的形象。

  宋代继承前人的积淀,咏竹名作甚多,仅《历代名家竹诗新注》中就记载了107首咏竹诗,宋人更加注重挖掘日常事物的理趣,他们不仅把竹子作为赞誉的对象,同时以它为媒介展开说理,因而竹子的内容变得更为丰富。

  宋人不仅咏竹,还将其融入到了绘画和书法之中,文人赏竹的热情急剧高涨,至此,竹子所代表的超尘脱俗、坚忍高节的文化象征和人格品性更为深入人心,文人争相通过“竹”来传达自己的精神理想和人生际遇,其中就包括苏轼。

  竹之审美意蕴

  审美意象是指在艺术作品中融入了主观意志的客观物象,从某种程度来说,自然之审美意象体现了传统文化中“天人合一”的思想,由人及自然物,将人之思嫁接到自然物之上,赋予其灵性,从而达到一种物我融合的境界。

  中国传统艺术文化追求“意”而较不重视“形”,意境的营造需要人与物相通,人与自然结合在一起,虚实相生,营造出古典艺术极致推崇的“意境美”,最终才能达到超越具体形象的、更广的艺术空间。

  而竹子本身就具备独特的自然属性,它终年常青,笔直中通,又生长于深山峭壁之上,竹子的这些自然属性被融入诗歌之中后,经过诗人情感的映照以及观者的情感加工,竹子就拥有了独特的意象美。

  孔子云“知者乐水,仁者乐山”,智者聪慧敏达,好似水之灵动,仁者沉稳娴静,好似山之稳重,其中传达出了中国古典美学中的“比德”思想。

  譬如以凌雪欺霜的梅花比拟傲而不俗之气质,以幽而不病的兰花比拟谦谦君子,以丽而不娇的菊花比拟与世无争的品格,竹子也有自己独特的德性。

  风骨与气节历来是中华民族所推崇的高尚品格,而竹子正是这一品格具象化的产物,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”,竹子身上不屈的气节恰好与儒家文化所倡导的君子之道相契合。

  自古以来竹子的人格美深受文人的推崇,它被称为“花中四君子”之一,宋代张元幹曾作《岁寒三友图》,将松柏、梅花与竹子并称,赞叹其身处严寒之中仍傲然挺立的气质。

  魏晋至唐一代,诗人咏竹时最常用到的词汇便是“贞心”,清白守节曰贞,德性正固曰贞,竹子深隐群山之中,不入世俗,不为凡尘所染,它固守清白之心的品质也是文人所追求的理想化人格。

  晋人身处内忧外患之中,现实世界常常令士人不堪其苦,他们只能向内寻求精神世界的自由,他们咏竹既是对自我的勉励,也是寄托了隐逸自然,不与流俗同污的高洁理想,正所谓“高节人相重,贞心世所知”。

  白居易在《养竹记》中说:“竹性直,直以立身;君子见其性,则思中立不倚者。竹心空,空以体道;君子见其心,则思应虚受者。”竹子中通外直的自然特性使其被冠以“虚心”、“正直”的美德。

  古代士人认为,君子应像竹子一般笔直挺立、刚正不阿,拥有竹心那样虚怀博大之品性,宇文绍奕有道:“愿与君为友,虚中而劲节”,竹子是诗人的良师益友,亦是文人精神的化身。

  苏轼与竹

  竹文化为士人所创造,而其对士人气度的影响也不可小觑,尤其是在宋朝,理学得到空前发展,“修身正心”的理念逐渐形成社会思潮,人们更加注重个人内在的气节与操守,而竹子所体现的精神价值与之不谋而合,竹文化由此达到顶峰。

  苏轼作为北宋文坛领袖,他对竹子的喜爱可谓集前人之大成,不仅写下了不下百首咏竹之诗,还发展了画竹方法,他以水墨画竹,深墨为叶面,淡墨为叶背,拓展了竹画的意境。

  苏轼出生于四川眉州,那里空气湿润、热量稳定,是竹子大面积分布的地方,早在读书时他就傍竹而居,与竹结伴,其后贬居黄冈等地,亦是竹子的盛产地区,竹子已然构成了他独特气质的一部分。

  苏轼曾说“无肉令人瘦,无竹令人俗,人瘦尚可肥,士俗不可医”,在他看来,肉虽美味但是俗不可耐,不如清竹傲然挺立之文雅,这里的肉可以看做是高官厚禄,而竹子则可被视为高洁的精神品格。

  在他看来,高官厚禄可以弃之不顾,但是其心昭昭,可折不可辱,他半生颠沛,44岁因乌台诗案被贬至黄州,天之骄子一夜之间跌落尘埃,但他并未自暴自弃,更没有委曲求全,仍然坚持着自己的意志。

  他初到黄州,看到长江边上郁郁葱葱的竹林,不禁心胸开阔,郁气顿消,慨然叹道:“长江绕郭知鱼美,好竹连山觉笋香”,望见修竹茂林便转而忘忧而喜,他的旷达胸怀,感人至深。

  绍圣年间,他又先后被贬到惠州、儋州,越贬越远,而在他的贬谪生涯中,竹子充当了陪伴者和疗愈者的角色,每当他失意无奈,以诗歌和绘画来宣泄自己时,形态各异,饱含情感的竹石便现于笔端。

  除此之外,竹既有正直坚贞、凌雪傲立的品性,又有青翠诱人、潇洒摇曳参差的婵娟之姿,还有摇风弄雨的音韵之胜和意境之妙,能够带给人以清雅脱俗的审美情趣,使得苏轼无论流落何地都能够拥有理想居住环境。

  而且苏轼还有一个特别的身份那就是“美食家”,素食主义盛行的宋代,笋自然比油腻的肉更为鲜美,他在《寄蔡子华》一诗中写道:“遥忆青衣江畔路,白鱼紫笋不论钱。”紫笋细嫩,千金难求,令苏轼尝之难忘。而他之所以对竹如此偏爱,想来与舌尖上的美味不无关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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